一觉醒来后的苏皖推开窗户，她因为担心林祯心里闷闷的，推窗通通风散散气。

山里的清晨气温很凉，冻醒了挨着苏皖睡的姜医生。

现在条件艰苦，大家都挤在输液室的几张病床上。

“不好意思。”苏皖不好意思地道歉。

“没事。”姜医生坐起来，把薄被往苏皖身上盖了盖。见别人还在睡，低声问道：“担心那俩？”

苏皖点点头。

怎么能不担心呢，林祯和贺胥下山这么久了。

这里没有信号，要是能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就好了，可惜不能。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啊。”姜医生哐小孩一样哄着苏皖，看着窗外刚亮起的天色，劝道：“再睡会吧，白天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呢。”

“行。”

苏皖正要关窗，目光忽然瞥到天际的一个小点。

视野中的小点越来越大，苏皖揉了揉眼，等看清楚点后高声道：“卧槽！贺胥飞回来了！”

她这一声没憋着，输液室里休息的人被苏皖激动的这一声闹醒。

也没有埋怨，看见苏皖手指抽疯地指向窗外，都纷纷往窗外看。

输液室大概愣了两秒。

“贺胥！”

“是贺胥！”

“贺胥回来了！”

顾不得穿鞋，好几个人都是光脚从输液室跑出去的。

等众人到了急诊大楼门前，贺胥刚好从宝剑上跳下来，当即一喝：“快！快！快救人！”

‘快救人’每天都会在急诊科发生几遍、十几遍，卫敏和护士程佳转身往急诊楼里跑去推担架车出来，贺胥也在往急诊楼里跑，一路跑一路汇报霍家小少爷病情：“疑是狂犬，呼吸困难。”

姜医生跟着贺胥跑，转头对苏皖说：“去叫主任。”

输液室的病床有限，张主任睡在他的办公室里。

苏皖双腿风火轮似得往二楼张主任的办公室跑，她还没跑到办公室，已经听见动静的张主任已经推门出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苏皖说：“疑是狂犬。”

张主任脸色募地沉了，两个人快步往楼下走。

他们下来的时候，卫敏和程佳已经给霍家小少爷接上心电监护了，也用上了氧气面罩。氧气面罩比起鼻导管能提供更高的氧浓度。

随着张主任和苏皖走近，卫敏开口道：“心率130次/分”，呼吸40次/分，血氧饱和度94%。”

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卫敏的这串数据意味着：心率失常、严重缺氧、器官功能衰竭。

很糟糕。

可以直接送ICU插呼吸机的程度，但ICU并非急诊科，并没有跟着他们穿越异世。

贺胥说：“七天前被狗抓伤，伤口在左边小腿，畏水、畏光。”

张主任俯身去看伤，看见了破皮。

“查抗原。”张主任说。

“好。”

“好。”

“好。”

张主任这句话有好几个人答，苏皖说：“我去。”

张主任看了众人一眼：“做好防护。”

狂犬病毒有人际间传播的危险，医务人员必须佩戴口罩手套。

气氛有些闷，大家都知道狂犬病的死亡率，那是治不好的。

大家看着张主任，以往这个时候他们会通知感染科来人，但这里只有急诊科没有其他科室。怎样去救一个狂犬病患者，在场的人之中没有一个人心里有底。

贺胥声音有些哽：“主任，必须得救回来，救不回来林祯就回不来了。”

“什么！”张主任回头看贺胥。

贺胥眼圈一下就红了：“患者家属用林祯的命要挟……”

张主任身形晃了两下，他有点晕。

其他人脸色煞白，卫敏捏着拳头：“还有没有天理了！”

贺胥带着哭腔：“主任，你一定要把人救回来，一定……”

“小贺！”姜医生扶住张主任轻轻摇了摇头，等张主任稍稍缓了一些后，她说：“现在只是疑是，大家不要多想。”

说完对程佳说：“佳佳，先带家属去休息。”

商姑娘一直站在众人之后。

程佳点了点头，商姑娘是想一直守着小主人的，又怕打扰到神仙们救人，只能跟着程佳走。

程佳说：“阿奴你认识吗？”

商姑娘点头：“我与阿奴一同服侍小主人。”

程佳：“我带你见见他。”

拿了ELISA试纸回来的苏皖在人群之后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收回去后才重新走过来。她戴好手套去取霍家小少爷的唾沫。

姜医生说：“小苏，你和小贺一起去检验室吧。”

苏皖：“好。”

等苏皖和贺胥走后，姜医生对张主任说：“主任，先稳定生命体征，您心里别有压力，这里还得靠您。”

张主任没有吭声，目光落在心电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试试。”

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还有半句没说出口的，他会用尽毕生所学去救眼前这位疑是狂犬病患者，但他拼了老命也要把林祯救回来！

要做的检查很多，众人忙忙碌碌去做检查。

在张主任的带领下他们做了很多尝试，给予肾上腺素强心、多巴胺升压、生理盐水、新鲜血浆扩容、碳酸氢钠纠酸以及各种抗感染及保护重要器脏的对症治疗。①

也给霍家小少爷拍了胸片和抽血化验，抗原结果还没出来，比起狂犬病他们更情愿患者是肺炎，哪怕是重症肺炎，这也比狂犬病好治。

好歹是稳住了霍家小少爷的生命体征，张主任休息喘气的五分钟里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胸片。胸片显示左肺有少许的炎症，他又看血常规结果，白细胞计数并没有升高。

不由重重叹口气，这两项检查说明让霍家小少爷有这么严重症状的元凶另有其人。

真的是……狂犬病吗？

“主任——”

“主任——”

办公室外传来了方鑫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

张主任心情霎时沉了下去，他倏地起身拉开门：“怎么了？结果出来了？阳性？确诊狂犬病？”

方鑫说：“患者心跳停止了！”

两天过去，林祯感觉像是生命已经流逝了一半。

很难熬！

她不知道医院的情况，不知道霍家小少爷有没有确诊狂犬病，也不知道急诊科在没有专家会诊的情况下要怎么处理。

商姑娘也不曾回来过，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林祯甚至不知道霍家小少爷是否还活着，她既害怕三天后真被霍家家主拿去献祭所谓的灵石，更害怕急诊科的同事冒险来救她。

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个世界的土著，来救她也不过是送人头罢了。

这两天只在白天出没的霍家家主倒也没限制林祯的人身自由，她能在霍家大宅里随意走动，甚至走到门口，门口值守的人也没要拦下她的意思。

看起来霍家家主很有自信，只要林祯还在霍州地界，那就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到了第三天，林祯心里毛焦火燎郁郁寡欢，她不知道古人怎么计算一天的时间，是从午夜0点开始算新的一天还是用天亮来衡量新的一日，她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等死的感受怎么样？”

身后传来一声。

林祯转身，远处是巫神医。

巫神医特意在霍家大宅逗留了几日，原因也很简单，看林祯是否真的有本领救活被他断言要死的人。

林祯没理他，巫神医向林祯走近道：“这世界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尤其是霍州城城北的城隍庙，那里聚集了很多没钱看诊的乞丐，他们此时都在等死。”

林祯乜他一眼，“巫神医悬壶济世，有时间落井下石怎么不去救人？”

她心里想说，也配称为神医！毫无医德！

“我这就要去。”巫神医说：“只是我一人之力实在渺小，这就想到了林姑娘，不知林姑娘愿不愿意也出一份力？”

林祯心里冷笑，她怎么看不出巫神医的心思。巫神医亲眼看过她为霍家小少爷诊治，大概是好奇或者想偷师，就找了个理由让林祯再给他演示一遍。

“去。”林祯说。

她不信她本硕连读七年的知识还能被巫神医给偷了，再则或许是因为生命即将画上句号，她想要再医治一两个病人，让医生这份职业在异世也能发光发亮！

从医院带来的东西还在，除了氧气瓶，其他的药品和医疗设备她都带上了。

到了城隍庙，林祯发现巫神医还真没骗他，这里确实聚集了很多病人，要么穷人要么乞丐，虽然这两者本质上并无太多区别。

小药童搭了一张简易的桌椅，巫神医坐下后把携带的药箱放置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对林祯道：“很多药材能助益修士修习，所以药材千金难求，导致凡人病时无药可医，只能将小病拖成大病，将要死时便来这城隍庙等死，免得死在家里晦气家人。医者无人可医，也尽都转业，林姑娘怎选了这一行。”

“你管我。”林祯：“你不也是这一行。”

巫神医纠正道：“我是医修，不用为生计奔波，而你只是一介凡人。我看姑娘也有天赋，你若将这药丸的成分告知于我，我可以引荐让你拜入紫杉宗。”

“不需要。”林祯目光扫向城隍庙方向，视野之中的个个人都面黄肌瘦，个个都是久病不愈的模样。

男女老少皆有。

她目光扫过城隍庙庙门时顿了一下，她看见一男子席地而坐，乞丐打扮，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后背倚靠在颜色早就斑驳的墙壁上。

让林祯刻意停下目光的原因是，这男子面前摆了一个残破的碗，好似在等着路过的好心人往他碗里投币。

其次，这男子面上虽然有污迹，但盖不住他清清冷冷的气质和如珠玉在瓦砾之间的相貌。比起周遭旁人，他脸上没带病气，也没有因为病痛折磨而痛苦地佝偻身体。

如果说城隍庙聚集的都是病人的话，看起来他脑子有点病，毕竟都在城隍庙了，谁还有闲钱施舍他？

耳畔，小药童讥讽道：“你看不起紫杉宗何必冒充紫杉仙境的神仙？住在紫杉山中，并不意味你就是紫杉宗的人。”

听了小药童这句话，林祯这才反应过来。

紫杉仙境是紫杉宗所在地的命名，紫杉是一种中药药材，紫杉宗的类别就是医修。

“没有看不起，只是不需要。”林祯说：“我已经有宗门了。”

“哦？”巫神医说：“敢问哪门哪派？”

林祯回正脑袋看他，一字一句：“修仙第一人民医院。”

小药童立刻鄙夷道：“什么小门派，从未听说过！”

林祯怼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没听说过是因为你没文化？”

“你——”小药童气道：“有拜入紫杉宗的机会却不知珍惜，鼠目寸光！”

巫神医唤道：“子芩，可以开始了。”

小药童恭敬一声‘是’，随后清了清嗓高声道：“巫州巫氏！”

仅仅四字就让城隍庙不少病人看过来，小药童继续道：“我家先生悬壶济世心怀苍生，今日为大众施针看诊……”

小药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人群之中也慢慢有了响应。

“巫州巫氏……巫神医？”

“巫神医？是师承紫杉宗的巫神医！”

“太好了！有救了！”

人群涌向巫神医，又因巫神医抬眸一个眼神而忙下动作。神医面前不敢造次，甚至不需要维持秩序，他们自觉排起了队，翘首以盼地等待巫神医看诊。

“巫神医方子上的药材应当价值连城了吧。”也有抓不起药而犹豫不前的病人。

“巫神医都为你施针了，哪还需要用药！”

更多的人加入了看诊的队伍。

小药童得意地看了林祯一眼：“林姑娘怎不自报家门？莫非是嫌自家宗门说不出口？”

林祯说：“你能长这么大没被打死真是幸运。”

小药童看了巫神医一眼，巫神医没有出声制止便是有意纵容，他说：“我帮林姑娘。”

说完再次高声道：“这位姑娘师承修仙第一人民医院，今日也愿为大家看诊，若等不及我家先生看诊，也可让林姑娘医治。”

人群朝着林祯看过来，议论声悄悄跃起。

“修仙第一人民医院？怎没听说过？”

“不是人人都能遇上巫神医看诊，傻子才会错过机会。”

“她脚边装着的是什么？药材？她有药？”

听见这句，林祯开口：“我有药，不收钱！免费！”

但众人还是犹豫不前。

“有药又如何，巫神医师承紫杉宗，盛名九州，又有哪门哪派的医修能比的上巫神医？”

小药童道：“她虽有门派，却还算不得上医修！”

林祯抿着唇，说不上难堪，只是有些难受。

病人不相信医生，对医生来说很是挫败，也很无奈。

议论纷纷之间，倚靠在墙壁面前摆了破碗的男子抬眸朝着林祯看来，看了两眼他又去看巫神医和小药童，眼瞳里一片厌恶冷漠。

随后他起身，直直朝着林祯走了过来。

他很是高大，还没抵到林祯身边，阴影率先笼下来罩住了她。

尔后他伸出右手，右手轻握拳，手背朝地面手心向上，撩开破烂的衣袖，把手腕露出来，肌肤下是青色的血管脉络。

林祯愣了愣，这人也不说话，就维持着这个动作。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是愿意让她把脉的意思。

她微微有些感动，但她不是中医学专业，把脉确实不在行。

林祯柔声问：“哪里不舒服？”

她这话问完，面前男子都还没来得及答，另一边就有人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小药童道：“竟连把脉也不会。”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又溢出议论。

“好在没让她看诊。”

“把脉也不会，是招摇撞骗的庸医吧！”

“修仙第一人民医院，如果担得起‘第一’两字！”

林祯不想忍了，大概是穿越异世，医院给了她的莫大的归属感。

众人说她也就罢了，带上医院她没办法忍。

“是，我连把脉也不会，那又何必求着我去紫杉宗？”林祯冷哼一声：“你这么针对我，是嫉妒你家神医承认我有天赋，却只让你当做苦活累活的药童？”

小药童一听急了：“胡说，谁求着你——”

“你们巫州巫氏的巫神医求我去的呀，对吧，巫神医？”林祯一点不给小药童反驳机会：“小屁孩，我奉告你，像你这么讨厌以后还不加以改正，将来容易娶不着媳妇！”

“你——”

“除非你一辈子做脏话苦活，不过你也情愿对吧。”林祯说。

“你——”

“话也说不利索，怪不得你家先生只使唤你而不重用你。”

“没想到林姑娘如此伶牙俐齿。”巫神医终于开口。

小药童委委屈屈地站在了巫神医身后。

“待子芩性子沉稳后，你又怎知我不会收他为关门弟子，又或将他引荐于紫杉宗。”巫神医风轻云淡道：“诳语人人能说，不说而做到才是做人之道。”

林祯：“你什么意思？”

巫神医笑了下没答，小药童则道：“我家先生既然断言霍家小少爷救不活，你又何必为了几块灵石向霍家家主许诺你们门派能救人！这不是诳语是什么！”

林祯肺要给气炸了，什么是颠倒黑白，她今天见识到了。

偏偏这么多人看着，她还不能解释说自己并没有承诺能救人。否则指不定就被断章取义，说修仙第一人民医院这个门派救不了人！

“林姑娘——”

就在林祯思考要怎么挽尊时，天边不远处有一人御剑而来。

林祯循声一看：“商姑娘！”

商姑娘收起剑朝着林祯而来，手中递去几张单子：“这是张大夫让我带给你的。”

林祯急忙打开，是霍家小少爷的各项化验单，她连看几张，惊喜地说：“太好了！霍家小少爷没事了！”

商姑娘开心一笑：“是你们医术高明！”

“不过张大夫说小主人身体尚且虚弱还需住院观察！我赶在三日之期回来，特向您和家主禀告此事！”

手里的化验单越看越激动，林祯真的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在她身边，巫神医紧皱着眉，面色冷峻，他开口质问：“当真救活了？”

商姑娘道：“自然当真！”

她并不想和巫神医多说，笑着看着林祯说，打心眼里高兴和感恩：“小主人醒后知晓林姑娘因他而无法回家很是歉疚，亲写了两封书信，一封我已交由家主，这一封小主人让我一定交给您！”

林祯接过，拆开书信来看。

内容不多，是霍家小少爷在表达歉意和道谢。

在林祯看信时，人群有了崭新的议论话题：

“救活了霍家小少爷？”

“巫神医都救不了的人，他们救活了！”

这段时日城里张贴了悬赏，大部分人都知道霍家小少爷要不行了，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人类的本质就是爱吃瓜，大部分人也都知道巫神医断言霍家小少爷必死无疑！

就在方才巫神医自个儿还提过！

“林姑娘受苦了。”商姑娘诚恳地向林祯行礼表达歉意。

“没事没事，你来的太是时候了！”林祯的阴霾在看见化验单的时候就一扫而空，她重新看向面前高大的男子，抬高音量，无比骄傲道：“我乃修仙界第一人民医院大夫林祯！”

“你哪里不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①：丁香园《有幸遇到一例狂犬病人，并参与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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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码字，希望这章能缓解大家的憋屈感~

下章写小少爷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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