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晚上兵荒马乱。

明老夫人本来就生着病，再加上天黑路难走，明棠第一时间搜罗了医院的监控。

视频显示，明老夫人是在傍晚时离开的，平时这个点，偶有小辈过来，推着明老夫人下楼溜达。

所以护士也没在意。

直到晚上例行查房，才发现房间的病人不见。

大门的监控只能拍到老夫人离开的背影，再无其他。

手机一直关机拨不通，明棠心急如焚。

一旁的薛岚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接到医院电话伊始，他们一行人立刻赶往医院。

医院附近少不了小餐馆，明修远先一步去找了商家交涉，试图说服对方调取监控。

薛岚挨个和明老夫人的闺中好友打电话，询问婆婆的下落。

在医院守株待兔无济于事，明棠忽的从椅子上站起。

“奶奶平时去的地方，找过了吗？”

薛岚摇头：“还没有。”

明棠：“那我现在过去。”

明老夫人年岁已高，再加上腿脚不便，如果走路的话，估计只能在附近逗留。

内心有了初步想法，明棠立刻起身找人。

步履匆匆，出电梯时险些撞到人都未曾留意。

“棠棠。”

满心的焦灼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忽的颤了一颤，明棠猛地驻足，诧异抬头看向来人。

显然，沈丛宴是刚从公司赶过来，挺括的西装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上下端详明棠一圈，沈丛宴低声。

“你这是……要出门找人？”

“嗯。”明棠语速飞快，焦灼的情绪显而易见，“奶奶应该就在附近，从她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

攥着明棠的手指陡然加了力道。

明棠不解抬头，声音全被打断。

“门口那么多出租车，她如果是坐车离开的，你还想靠双脚找人吗？”

家人出事，大脑短路是常事。

脑子空白一瞬，明棠愣在原地，面容怔忪：“可是现在……”

“我刚和出租车公司联系过，有消息他们会回复……”

沈丛宴声线平稳，慢慢的，明棠错乱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

浑身上下的力气好似被抽走，明棠泄气垂下脑袋。

明老夫人得的是胃癌，庆幸发现得及时，尚且还有挽回的余地。

医生提议手术治疗。

无奈从治疗方案出来的那一刻，明老夫人一直是抵触的情绪。

她并不想动手术。

老年人有抵触情绪是常事，家里本来打算慢慢劝说，不曾想明老夫人会直接失踪。

一晚上的心急如焚像是煮沸的开水，咕哝咕哝冒着泡。明棠一颗心好似被丢在开水中，上下浮沉。

想好好思考明老夫人最有可能前往的去处，然而稍一回想，脑子自动闪现的，却是前几日和奶奶的聊天记录。

明老夫人三番两次提起沈丛宴，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明棠最近和沈丛宴的联系。

怕说多露馅，明棠一直含糊其辞，有时偷懒，回复都是一个字一个字。

“嗯”“知道了”“好”是她聊天的常态。

明棠后悔莫及，眼眶蓄了泪水：“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突然失踪，是不是因为我没有……”

出事后，人总会下意识对自己近期行为进行反省。

明棠也不例外。

“明棠。”

沈丛宴沉声，打断明棠的胡思乱想，他皱眉：“这和你没关。老夫人可能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一个人？

弥漫在自己眼前的白雾忽的散开，骤然眼前一亮，明棠恍然：“这附近是不是有快餐店？”

沈丛宴微作沉吟：“街口有一家麦当劳。”

地图显示，麦当劳距离医院不过八百米。

迷雾散去，明棠灵机一动，豁然。匆匆拉着沈丛宴往麦当劳的方向赶去。

夜色浓浓，车子穿过黑夜，在柏油路上疾速行驶。

更深露重，蝉鸣扰人清梦。街道两侧的餐馆几乎是歇业的状态，闸门半拉，偶有灯光从里头透出，凌乱洒了一地。

昏暗的街道只有麦当劳还在营业，灯火通明，似是黑夜中的一点烛火。

二楼开着，遥遥的，明棠便看见一抹熟悉的影子。

明老夫人坐在窗边，孤独的身影透过落地窗，从楼下往上望，只能勉强看到花白的头发。

“是、是奶奶！”

语无伦次，惊喜取代了焦虑。

车子停靠在路边，明棠匆忙下车，猝不及防却看见自己的父亲从另一侧奔跑过来。

挨家挨户敲门打听消息调取监控，终于有店家认出明老夫人，说是在街道口见过。

明修远顾不得其他，谢过后匆匆跑来。

瞧见二楼母亲的身影，吊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爸爸。”

父女俩在门口撞见，明修远喘着气，向来熨烫平整的衬衫此时褶皱连连。

努力匀着气息，明修远：“你奶奶在上面。”

“我知道，我现在……”

余音未落，倏地却见明修远伸手挡了自己一下。

明棠狐疑抬眸，用眼神询问对方。

“你先在楼下等，爸爸上去就好。”

明老夫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从医院跑出，明棠心领神会，乖巧在一楼等人。

深夜的麦当劳依旧灯光明亮，后厨忙碌，时不时有外卖员背着保温箱，取货后匆匆离开。

明棠坐在高脚椅上，长长的白色餐台只有他们二人。

沈丛宴显然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快餐店，拢眉盯着点餐机。

迟疑半晌，最后还是明棠拍板，点了一份儿童套餐。

薯条炸得酥脆金黄，明棠浅尝一口，和记忆中相差无几。

店内宽敞明亮，落地窗映着街景，沈丛宴依旧好奇：“这么会想到这里的，老夫人喜欢？”

“不是。”单手托着下巴，明棠目光幽幽，“可能是……因为我。”

小的时候，明修远对明棠的管束颇为严格，放学后一切的活动都被禁止，只能回家上家教课。

班上同学生日请吃麦当劳，一班子的同学，只有明棠缺席。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同意。”

思及当时惨不忍睹的经历，明棠撇撇嘴，“还说是垃圾食品。我那时刚从医院出来，他问我是不是还想住院。”

沈丛宴指尖稍顿，须臾方道：“然后你就没去？”

“怎么可能？”

逆反心理作祟，明棠对麦当劳的好奇心更甚，想着放学后偷偷摸摸过去吃一餐。

可惜第一次没经验，人还没进麦当劳就被明修远抓了个现行。

家教森严，逃课加撒谎，明修远勃然大怒，将明棠关在房间反省。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明棠的能力。

没有一哭二闹，明棠只是默默给明老夫人拨了一个电话，被骂的人立刻成了明修远。

“一顿麦当劳你都不让孩子吃……”明老夫人怒不可遏。

明修远试图为自己辩解：“她还没上家教课……”

“那还不是你不让棠棠去，我孙女我不了解，要不是你逼她，她会逃课？”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明修远这个父亲的错，和明棠无关。

沈丛宴弯唇，他几乎能想象，小小的明棠第一次作战胜利，躲在明老夫人身后哼哼唧唧的模样。

“再之后……”

“老夫人带你去吃了麦当劳？”

“那倒没有。”

明棠笑笑，“奶奶将那家店盘下了，送给我做礼物。”

后来明棠还和明老夫人去过不少次。

然而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也不知道明老夫人怎么会旧地重游。

一份薯条见底，楼上明修远和老夫人的谈话也到尾声。

可惜结局不尽人意。

明修远没能将明老夫人劝回医院。

接到消息的薛岚也恰好赶到麦当劳，想着伤口，被明修远拦住，说是明老夫人暂时不想见人，包括明棠。

明棠刚起身的动作顿住，和一旁的沈丛宴对视一眼。

明修远轻叹一口气：“你奶奶刚交待的，这都几点了，也不知道她想在这待……”

沈丛宴：“我上去和老夫人说会话。”

明修远迟疑：“你……”

病人本来就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何况明老夫人年岁已高。

思忖再三，明修远终于还是点头答应。

一晚上身心俱疲，目送沈丛宴上楼，明修远重重叹口气。

“明棠，等会你和你妈妈先回去，还有思意……”

眼睛一抬，却见薛岚身后再无他人。

明修远双眉渐拢：“思意呢？”

薛岚揉着眉心：“太晚了，我让她先回去了。之前在医院……”

话说一半，倏地见楼梯口传来一道笑声。

明老夫人笑呵呵，和之前面向沈丛宴的疾言厉色判若两人。

明修远目瞪口呆迎了上去：“妈，你这是……”

明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别跟着了，小沈送我回去就行。”

明修远还欲说话，幸而薛岚及时将人拦住。她莞尔，笑得温和：“妈，我们先回去，您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都回去都回去。”明老夫人摆摆手，颇为嫌弃，“手术的事小沈也帮我联系好了，用不着你们操心。”

这下连明棠也加入震惊行列。

无奈明老夫人就在眼前，不能当场逮着人问。

直至将明老夫人送回医院，沈丛宴落单，明棠终于有机会问人。

她到现在都好奇，明修远都力所不及的事，沈丛宴如何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没说什么。”

夜色浓重，沈丛宴立在台阶上，身影笔直挺立，他望向明棠，目光平静淡然。

“只是和奶奶提了下我们的婚期。”

明棠睁大眼，愕然：“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

……

身为婚礼的女主角，明棠居然不是第一个得知婚期。

意外的，她并不觉得反感。

沈丛宴只是提了一句，棠棠肯定希望能在婚礼上见到自己的奶奶。

明老夫人犹疑数秒后，点头答应手术的安排。

困扰一家人的难题迎刃而解，明修远长松口气，又想着找时间请沈丛宴来家里吃饭。

“明棠，你问问小沈什么时候有时间，爸爸请他来家里。”

“他……”

昨晚刚得知自己的婚期，明棠自己还未消化完毕。

犹豫不决，明修远还以为她不愿：“你和小沈闹别扭了？”

“不是。”

关思意身体不适，今日早餐只有他们三人。

薛岚和明修远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自己脸上，明棠抿唇，原封不动将昨夜沈丛宴和明老夫人的话告知。

餐桌陷入沉寂。

随即是薛岚的轻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哪有人提前两个月办婚礼，人家都是提前一年准备的。”

“沈丛宴说他会准备。”

薛岚不相信：“你们小年轻懂什么，现在婚礼的场地，还有婚纱……”

“婚礼的场地沈丛宴挑好了。”

明棠报出一个教堂的名字。

薛岚未说完的话刹住：“你确定没听错？”

明棠眨眨眼：“没有啊，他和我说的，这个教堂……有什么特别吗？”

“当然特别了！提前三年都不一定能预约上，之前要不是你对那个陈……算了不提他。要不是你没有结婚的打算，妈妈也想帮你预约。”

莫名的，明棠被薛岚科普了一番。

她怔怔，偷偷在桌下和沈丛宴发消息。

不过是一场协议结婚，明棠自觉不需要那么麻烦。

【明棠：我觉得南城的酒店也可以……】

消息编辑至一半，沈丛宴忽然来电。

明棠捂着手机，在薛岚揶揄的目光中，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房门关上，方按下接听键。

她声音惴惴：“喂。”

对面没有回应，明棠后背贴着门，将刚才编辑到一半的消息补充完毕。

“其实我觉得不用那么麻烦，将就一点也……”

“棠棠。”沈丛宴忽然打断。

明棠停下：“嗯？”

“你知道奶奶昨晚和我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了？”

轻微的电流声闯入耳中，沈丛宴的声音低而沉。

“说你，永远是明家的小公主。”

公主，当然得用最好的。

不能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