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希希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乖乖已经离开。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洗漱一番后准备回家。

昨天给方老太打电话，方老太没接，方希希怕她不好好吃饭，这周末打算回家一趟。

西岭山到市区实在太远，这次等公交车的时间又长，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小院的大门紧锁，一看就知道人不在家。

方希希打开门，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开冰箱。

冰箱内空荡荡的，只有最顶层放了瓶辣酱。

方希希挠挠头，没去找方老太，先去附近的农贸市场买了些菜，把冰箱填满后，又开始准备午饭。

等做好饭，她解下围巾，离开小院往公园走。

方希希所在的小区名叫贵来小区，位于市中心地段。

这间小院是方希希的父母留下来的，她和方老太那么贫穷的人打一辈子工也买不起这样的小院。

小区内设施齐全，靠近西门的位置有个小广场，这里的老头老太太没事喜欢去小广场搓麻将打太极。

方老太喜欢搓麻将，在家没什么事的时候，她经常揣一瓶小酒，去小广场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小广场。

方希希去小广场后，果然在里面发现了方老太。

方老太和一群老头老太太坐在阴凉处打麻将。

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她的叫骂声。

“你是不是傻？”

“你还想吃饭？就你这样还是别吃了，饿死算了，吃饭也是浪费粮食。”

“哎呦我的娘哦！你快滚蛋吧，别坐这丢人现眼，烂□□坐这里都比你像个人样。”

“瞪我干嘛？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方希希扶额，心说方老太这些年没被人打死，全赖小区人素质高。

有老太太看到她，推推方老太，说道：“你孙女来了，叫你回家。”

旁边一个老头应和说：“方老太你快让开，你孙女叫你回家吃饭了。”

方老太眼皮一掀：“吃什么饭？老婆子喝仙露长大的，这辈子不用吃饭。”

“你就放屁吧你。”

“还喝仙露？废水给你喝都嫌掉价。”

方老太充耳不闻，两眼盯着牌桌。

方希希走到她面前，推推她肩膀，开口道：“回家。”

方老太装听不见。

老太太老头们跟方希希打招呼。

这群人常年混在一起，哪家有几个孩子几个亲戚，彼此知道的一清二楚。

方希希也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打招呼的空隙不忘又推了把方老太：“回家吃饭了。”

方老太：“我聋了，听不见。”

方希希把人从座位上拽起来。

方老太大叫：“哪来的丫头，拽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你！”

方希希也不搭腔，不顾方老太叫唤，拖着她和周围人道别离开。

她一路拖，方老太一路嚷嚷，直到进了家门口才闭嘴。

进门后，方老太手都不洗，抓起桌上的馒头片啃了口，一边吃一边打量桌子上的菜。

看到中央那碗肉后，惊讶说道：“你发财了？”

方希希：“发哪门子的财？”

方老太打开冰箱，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用肯定的语气说：“你绝对是发财了。”

她关上冰箱门：“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怎么突然买那么多东西？”

方希希拿出筷子，说道：“我能干什么坏事。”

方老太：“你上上次把冰箱塞满还是超市馒头打折，一块钱四个，你买了80个。”

那80个馒头她们两个人吃了两个多月才吃完。

方老太指着那碗肉：“最近肉可没打折。”

方希希刚想说什么，方老太抢先道：“上次你买肉还是三个月前，我记得清清楚楚。”

方老太：“要不是干坏事，你哪来那么多钱？”

方希希见她要拿筷子，抢先一步拿走：“洗手。”

方老太：“你说啊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她声音故意搞得又尖又细，吵得方希希耳朵疼。

方希希把筷子放到桌子上，开口道：“上次我不是和你说过面试的事么。”

方老太说话声音一顿：“你找到工作了？”

方希希点头：“你先洗手，洗完手我和你说。”

方老太洗了手，坐到椅子上，开口道：“哪里的工作，干什么的？‘

方希希没说太详细，只说自己应聘到学校当老师。

她把学校名字和地址大致说了下。

方老太见她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就不再管了。

吃过饭后，方老太拎着酒瓶子和小马扎回小广场，继续打牌。

方希希留在家打扫卫生。

她在家待了一晚，第二天上午返回学校。

当天下午，她去办公室找代蓝他们。

这两名老师很少待在教师公寓里，上课的时候待在教室里，不上课的时候要么不见人影，要么待在办公室。

方希希回校后没在宿舍看到两人，怀疑他俩又去办公室了。

果然，等她到了办公室，就见两位老师安静坐在座位上。

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两人坐在一张桌子前，低垂着脑袋，紧紧靠在一起。

方希希走过去：“你俩干嘛呢？”

代蓝抬头，伸出食指在嘴巴上比出安静地手势。

雪伟才拿出他的破笔记本，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

“他回来了。”

方希希嘀咕出声，收到代蓝的眼神击杀后急忙噤声，无声张口道：“谁啊？”

代蓝指指旁边的墙壁，指完以后，生怕人看到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收回手。

方希希明白了，原来是隔壁那位深受学生喜爱的老师来了。

最近学生特别听话，她也不用请教其他老师和学生间的相处方式，差点忘了隔壁那位了。

既然知道人来了，作为学校资历浅的老师，方希希觉得她有必要拜访一下前辈。

她从椅子上起身。

代蓝拉住她：“你要干什么？”

方希希：“我去认识认识新同事。”

她说完这话，面前两人震惊地看着她。

雪伟才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控制不住叫出声：“你做什么？！”

方希希一时间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该坐下。

她手指指旁边：“就，去旁边看看，和新同事聊聊天？”

话一出口，胳膊上传出一阵刺痛，低头见代蓝紧紧抓住她，因为太用力，她的手指关节变成青白色。

方希希忍住疼痛，意识到这里可能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难不成只有三个人的办公室还曾经上演过勾心斗角？

她来学校不到一个月，就要面临站队的问题了？

代蓝等她坐下后，松开她手，和雪伟才对视一眼，她眼神示意雪伟才，雪伟才装看不见。

他翻开本子，脑袋都快埋进他那本破本子里了。

代蓝气得头发上的水哗啦啦往下滴。

雪伟才见状往旁边挪挪，生怕她的洗头水弄到自己身上。

代蓝：……

两人都不说话，方希希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开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到底发生什么了？”

看这两人的样子，说不定当初和隔壁那位闹得很僵啊。

代蓝抓抓头发，弄得满手满身都是水，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没说太多，只说了句“别问那么多，反正别去招惹他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的跑开了。

方希希看向雪伟才。

雪伟才拿起本子，脸埋在本子里，慢腾腾往门口走。

中途因为看不清路，还撞到门上，发出“哐当”一声。

看来隔壁那位很恐怖啊，不仅能让学生们服服帖帖，连老师们提到他也服服帖帖。

方希希决定先不去打招呼了，万一人家看她不顺眼，随便找理由削她一顿，她都没处说理去。

方希希在西岭山综合学校的生活越来越平淡。

除了每天愁该上什么课外，其他的都非常顺心。

后来她得知学生们没接受过系统教育后，抽出一天时间去市里，买了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

这会她正站在校长办公室里，手里拿了张发.票。

方希希：“校长，这属于学校用品吧，我买这些书也是为了给学生们讲课，你看能报销吗？”

樵校长擦擦眼睛，拿起桌子上的金丝边眼镜戴上。

当他看到发.票金额时，急忙摘掉眼镜，清清嗓子说：“方老师，不是我不给你报销，咱们是正规学校，报销是要走流程的，你看，你替学校买东西，首先呢，你得先写一份报告。”

他打开抽屉，翻找一通找出一个本子，撕掉一页纸递给方希希：“你要先从我这里领申请单，就是这张。”

方希希接过纸，发现是一张差不多A4纸那么大的白纸。

樵建木：“领完申请单后，就可以开始写了。”

樵建木：“申请名称一定要写‘学校必需品采购申请单’，名字不对打回重写，领了申请单，写完申请名称，后面的事就简单了，你只要在这张纸上写三万字的申请内容就可以了。”

方希希脸都要裂了：“三万字？”

神他么三万字！

她就报销个课本费，要写三万字的申请单？还特么要手写？

樵建木有些脸红，“这不是你报销的数额太大了么。”

方希希无语：“校长，我买的打折书。”

她逛论坛的时候看到有家书店要倒闭了，这几天书店大促销，所有书本一折起。

方希希本就想买一套书，看到打折，还一折，可不立刻跑去抢书了？

再说这些书总共花了一百块钱，怎么还跟数额太大扯上关系了？

她盯着那张白纸，还没缓过神，樵建木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

这次的纸不是A4纸，是张硬纸壳子纸，反面还印着“XX纯天然牛奶”的字样。

纸壳子看起来很久了，“纯天然”三个字都快磨得看不清了。

樵建木把纸壳子翻过来，推到方希希眼前：“你看看吧。”

纸壳子的内侧，原木色的纸张上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的满满当当。

最上边写着“西岭山综合学校报销等级划分”，“等级划分”四个字还描边加粗。

底下用数字列出12345。

第一条写着：

1、本校一级报销，1元及以下，需上交300字报销申请单。

第二条。

2、本校二级报销，10元及以下，1元以上，需上交3000字报销申请单。

第三条。

3、本校三级报销，50元及以下，10元以上，需上交20000字报销申请单。

第四条。

4、本校四级报销，100元及以下，50元以上，需上交30000字报销申请单。

第五条。

5、本校五级报销（警告！非重大事件，本报销金额一概不同意！），500元及以下，100元以上，需上交444444字报销申请单。

樵建木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纸壳子说道：“你看你看！你的报销金额都达到四级报销了！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登顶了！这么大的金额，不走流程我怎么可能报给你？！”

方希希恍恍惚惚道：“那校长，我该怎么办啊？”

樵建木哼了声，平复下心情，重新变成慈爱的小老头。

他叹口气：“方老师你是新来的嘛，不明白流程很正常，念在你是初犯，我就饶你一次，给你走个后门。”

方希希眼睛一亮：“樵校长你要给我报销？”

樵校长笑眯眯点头：“只要你把三万字申请表交上来，我就给你报销。”

方希希脸直接垮掉：“能不能不写报告？”

樵建木一把抓过纸壳子：“不写是不可能的，从建校到现在，我们学校的每一次报销都是走流程的，按流程这次我都不能给你报，你先买了东西，后写申请单，已经是破例了，别的就不要想了。”

方希希：“就一百块钱。”

小老头直接跳起来：“四级报销！四级报销！”

他绕过桌子把人推出校长办公室：“你快出去快出去。”

方希希还想进去，樵校长拦在门口不让进：“快走快走，我忙着呢！”

方希希：“校长我的A4纸，你把纸拿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