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涵盖的信息量很大，秦自游与孟淮对视，“什么路？”

丛囡囡捂着脸，身子都在发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语无伦次，“我真的劝过她的，我说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可是她说、鸢鸢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自游递了纸巾给她，等到她情绪平复下来，才接着问：“你的意思是，丛鸢的自杀是有计划的？”

“她不是自杀！”

丛囡囡摇头，“她是心甘情愿死去的。”

“她弟弟的病需要换肾，即使有合适的□□，也需要三十万，这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个天文数字。”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鸢鸢整夜的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她原本是有兼职工作的，可她嫌工资太少，托我再帮忙找。”

丛囡囡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点哭腔，“那点钱跟手术费相比，还是太少了，她是真的没有办法，才想出用这种方式救她弟弟。”

这和昨天预想的可能性相对应。

“包括在地面上写下你们寝室人的名字，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吗？”

“她说只有这样才能引发热议，才有机会救她弟弟。”

沉默片刻，孟淮开口，“在此期间，丛鸢没有给家人留下任何信息吗？”

“我不清楚。”

孟淮不再说话了。

秦自游又问了一些细节，大体明白了丛鸢在事件中的心路历程，在此期间，孟淮一言不发，没有提问任何问题，秦自游觉得非常怪异，因为这是在之前完全没有过的。

留了电话，再把丛囡囡送回学校，在回去的路上，秦自游问道：“老孟，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没全说。”

孟淮指间的烟燃烧过半，他轻描淡写的弹了弹烟灰，“找机会让她和杨柳见上一面。”

“你好像对丛囡囡过于谨慎了。”

秦自游偏头看过去，“她做了什么？”

“她撒了很多谎。”

孟淮语气不咸不淡，“丛鸢要是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是不可能不给她的家人留话的。”

“你的意思是，丛鸢或许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会真的死？”

“丛囡囡一直说丛鸢生前的情绪非常不好，想方设法筹钱，最后是实在没办法了才选择这条路。”

孟淮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灭，“要真是这样，你不认为杨柳出现的过于突兀了吗？”

秦自游一愣。

“丛鸢肯定想过很多办法，我不认为她会在这个时候对任何人产生感情，除非那个人能够帮助她脱离这个困境，但是很显然，杨柳并不是。”

“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就是丛鸢最开始的时候，是认为杨柳能帮她的。”

但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杨柳之所以会和丛鸢认识，仅仅是因为一段时间常去丛鸢兼职的快餐店吃饭。

丛鸢的样貌虽算不上太过惊艳，但也足够秀气，生前的照片里，有一对小虎牙，对着镜头露出腼腆的笑容，温柔而阳光。

和明显是个非主流的杨柳看起来并不搭。

那个时候的丛鸢，一定面临着崩溃的走投无路，她可能会对几面之缘的杨柳产生感情吗？

答案是不会的，一个快要被现实逼疯的人，感情对她来说，是无用的枷锁，是废物。

杨柳身上有什么必然的可取之处吗？

丛鸢最后一次跟他见面，是向他借钱，开口就是十万，为此两个人闹掰了，杨柳拉黑了丛鸢。

再然后，丛鸢吊死在寝室。

秦自游单单想着，莫名觉得一阵发凉，关了空调，“所以用这种方法引起社会舆论的想法其实不是出自于丛鸢，她可能是被人教唆的？”

“死人是不能够开口说话的，但活人能。”

孟淮淡淡答了句，“还有酒吧当天的监控，特别注意丛囡囡有没有接打电话，两个室友还要再问问细节，确定丛囡囡和杨柳有没有见过。”

“还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杨柳是一直都在那家快餐店吃饭，还是只有那一段时间。”

第二天的工作被分配下来，分局那边分别约谈李雪晗和赵蕊，付尧带着人找杨柳，秦自游再次联系丛囡囡，让人把她带回市局。

杨柳十分不情愿，脸拉的老长，絮絮叨叨，“我都说了好几遍了，这不关我的事，我跟她总共那么点事，她自杀跟我没关系啊，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动不动找我过来，周围人怎么看我啊。”

“无所谓他们怎么看，反正你本身就三两天头跑派出所。”付尧低头写东西，头也没抬。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进派出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你们这叫什么名字，叫刑事侦查大队，我这跟刑事案件挂钩三天两头的跑，对我个人声誉影响很大。”

“你要有什么声誉，我倒立骑摩托，少跟我扯淡。”

“这算人身攻击吗？”

“算陈述事实。”

付尧手指轻点桌面，“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秦自游推门进来，瞥了眼杨柳，笑了，“呦，火气挺大啊。”

“没有没有。”杨柳连连摆手，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是公民义务，警察同志，这回还要问什么？”

秦自游坐下，“你和丛鸢是怎么认识的？”

“我真的说过很多遍了，是在快餐店，快餐店！她收银我吃饭！”

杨柳要崩溃了。

“那问点不一样的。”秦自游看了看他，“那家快餐店你以前经常去吗？”

这倒是让杨柳愣了一下，“也不是经常去，就是偶尔，那段时间确实去的偏多。”

“为什么？”

杨柳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我收到了很多那家快餐店的优惠券，上面有期间限制的，过了那个月就过期了。”

秦自游一顿，很快问道：“谁给你的优惠券？”

“这我哪记得，大街上发的呗，要不就在前台拿的。”

秦自游缓缓皱起了眉。

接下来的问题依然围绕着两个人相遇的细节，在杨柳崩溃前夕，秦自游终于肯放过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感谢你的配合，后续有问题还要继续麻烦你。”

杨柳双手合十，拜了拜，“警察同志，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不喝酒不泡吧，不打架不赌博，从今天起我就是好好青年，麻烦您后续不要有问题了，我真的知错了。”

秦自游完全不吃他这套，根本不接他的话，起身说要送他。

杨柳出来时，刚好碰见一个戴眼镜的瘦弱女孩站在原地张望，有个女警喊道：“丛囡囡，到这边来。”

女孩应了声，快步往女警的方向走去。

杨柳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这是丛鸢的室友，和她一个村的。”

秦自游站在边上，随口问道：“认识啊？”

“我没见过她什么朋友，不认识。”

杨柳很快回答，再次扭头看了一眼，好像有些疑惑。

秦自游让人把他送回去，再折返回去，丛囡囡正坐在刚才杨柳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次性纸杯，非常紧张。

“丛鸢弟弟的捐款已经凑齐了，估计这几天就会送过来。”

他进门在对面坐下，继续道：“现在只需要等待合适的□□，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丛囡囡怔愣的点头，呢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丛鸢谈了男朋友，从来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

“这样啊。”

秦自游点头，“但我看他好像认识你啊。”

丛囡囡一愣，听他继续说：“你在丛鸢生前兼职的快餐店打工的时候，刚好赶上店庆活动，要求你们发代金券，一个人大概是二十张，员工大多选择在人流密集的时候发放，也有选择带回去给家人朋友的。”

他冲她笑了笑，“那你呢？是怎么处理的？”

“我和大家一样。”丛囡囡搅动着手指，声音低低的，“剩下的被我带回学校，送给了同学们。”

“可是你的室友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甚至她们连你在快餐店兼职的事都不知道。”

“我当时还有别的兼职，在那里工作的时间很短，只有一个星期……”

“所以你把丛鸢介绍过去，替代了你原本的工作。”

秦自游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你说的别的兼职，是指在网吧里当网管吧？”

丛鸢点头。

秦自游就笑了，笔尖在桌面上轻点，“你说巧不巧，我第一次见到杨柳，就是在你兼职的那家网吧。”

“丛囡囡，你得到的代金券就是在那个时候给了杨柳吧？”

秦自游看着她，“这么说起来，丛鸢之所以和杨柳认识，还是你间接促成的。”

丛囡囡一下变了脸色，声线不由提高，“店里发的东西，我只想应付过去，至于给了谁，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怎么还会记得。”

“不好意思，不要激动，我们做警察的，一般疑心比较重，习惯抓着一个细节刨根问底，你别介意。”

秦自游冲她好脾气的一笑，“我们对丛鸢的做法很不理解，只有模拟各种的可能性。”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秦自游打了声招呼，“孟队。”

孟淮嗯了声，坐在了秦自游身边，微抬了抬眼皮，睨了丛囡囡一眼，声线没有波动。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