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自游风风火火出去，拦都拦不住的赶往江城大学再次把丛囡囡带了过来，当着她的面，直接播放了那段音频。

丛囡囡眼底一片浓重的倦色，表情木然的听完了音频，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除了能证明，丛鸢不是在跟我告别，还能证明什么？”

“还能证明，你答应过丛鸢二十分钟之内就会回去，但你却是两个多小时之后回去的。”

秦自游看着她，“丛囡囡，我们走访过的人都能够证明，你和丛鸢的关系确实很好，你高中毕业后，家里本想让你出门打工，是丛鸢天天往你家跑，求着你父母，保证你以后一定会有出息，你家里才同意的。”

“你大一的时候在人工湖落水，不会游泳，丛鸢第一个跳下来救你，当时是冬天，湖水都结了冰，你们两个躺在宿舍里发了两天烧。”

“丛鸢性格内向，在学校朋友不多，一直视你为最好的朋友，那你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丛囡囡没说话，出神的盯着自己的手指，许久之后她点头，“丛鸢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秦自游险些气笑了，还想说什么，被孟淮制止了，摆手让丛囡囡回去。

在丛囡囡即将出门时，孟淮冷不丁开口，“你最近都没好好休息吧，想必压力很大，为了奖学金，伤害了你的朋友，确实会让人良心难安。”

丛囡囡猛的停住脚步，回头死死的瞪着他，声音蓦然提高，“你懂什么？！对你来说只是奖学金！”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转身离开了。

果然是为了奖学金。

孟淮站在窗前往下看，很快看到丛囡囡失魂落魄的身影。

她这几天应该过的不太好。

对于网络上校园暴力的言论非常火热，骂声铺天盖地，警方一直没有给出任何答复，江大官方视频账号下甚至排起了队形。

校方肯定单独找过三人谈过话，丛囡囡的两个室友都休学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学校里面对流言蜚语。

丛囡囡挤掉了丛鸢的奖学金，因为奖学金被挤而自杀的观点一直都在，再加上这两天警方频繁出入学校，开始走访询问丛囡囡的事。

这像是让舆论晋升到了一个关键处，让本来对这件事就心存疑虑的人，开始对丛囡囡产生质疑，学校里她形单影只，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住。

丛囡囡压力非常大。

距离陈局定的时间还有一天，除了这段音频，其他关于丛囡囡人际关系的走访毫无进展。

根据逻辑推理出来的疑点，根本不足够支撑任何证据。

按照这个进程，到时候官方的通报只能是丛鸢有目的性的自杀。

这个案子不像是任何疑难杂症的悬案，是明明能够通过逻辑推理完全明白的过程，却是摆在明面上的无力。

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无法用法律层次给出任何解答。

孟淮在第二天早晨的六点半接到是值班同事打来的电话，说江城大学有人要跳楼，可能是丛囡囡。

有学生晨跑时看到有人坐在教学楼天台上，喊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这才报了警。

孟淮赶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了，民警和消防员忙成一团，有人拿着喇叭喊话，试图让丛囡囡冷静下来。

那确实是丛囡囡，一言不发，只是低头静静的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

孟淮从楼下抬头往上看了看，七楼一扇窗户开着，有消防员绑着安全绳，试图从七楼翻上天台，但难度太大，始终没有成功。

他抬脚往楼上走，刚走进楼道，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边接边上楼，“你好，哪位？”

那边说道：“孟警官，我是丛囡囡。”

孟淮脚步一停，随即打开了电话录音，“丛囡囡？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老师告诉我的。”

丛囡囡的声音夹杂着风声，有些听不清楚，“孟警官，我刚才好像看到你了，你也在现场吗？”

孟淮嗯了声，想了想，“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不要着急，你先冷静下来，不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已经很冷静了。”

丛囡囡的声音十分平静，完全没有情绪的起伏，“我一直在等你来，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是要赎罪的。”

“这并不能够成为你想要伤害自己的理由。”孟淮放缓了声音，“丛囡囡，你听我的，任何事情都不急于这一时，你不要在那待着，非常危险，等你平安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谈。”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丛囡囡笑了下，“你不要上来了，这里已经有好多人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上去拿。”孟淮刻意放轻了脚步，“丛囡囡，你等我上来，千万不要冲动。”

“没关系的，这是我的错，做错了事情就要接受惩罚，孟警官，我说过了，你不要上来，找个我能看见你的地方，我把我的日记丢下来，我只给你，如果我没看到你，我就把日记本毁了。”

她顿了下，又问：“我都这样说了，你还一定要上来吗？”

孟淮深吸了口气，“好，我不上去了。”

丛囡囡挂了电话，看了看手机，界面上是微信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对方最后一句：囡囡，要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弥补。

她在输入框编辑：老师，我如果赎罪，会得到原谅吗？

对面很快回复：会的，你勇于说出真相，相当于把自己丑陋的伤疤揭开给世人，丛鸢在天之灵，会原谅你的。

她一点点的看完这段话，丝毫不理会身后慢慢靠近，劝她冷静的消防员和警察，最后发送了一句话：老师，我明白了，谢谢您。

按下发送，然后将联系人从列表删除。

孟淮再次出现在视野之中，她把日记本用力丢下，纸张被风吹乱，飘飘然落到地面。

孟淮弯腰去捡，听见周遭的惊呼和尖叫，“啊！她跳了！”

“天哪！！”

“砰！”

一个重物落在孟淮面前两米不到的位置，鲜血四溅，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温热，血腥味顺着鼻腔蔓延开来。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用手蹭了一下眼睛，是血。

丛囡囡扔下了日记，然后自己也跳了下来。

她跳下去的瞬间，距离最近的消防员飞扑上去想抓住她，大半个身子探出天台，堪堪只抓住一片衣角。

手里的素色封面的日记被喷溅的鲜血染红，丛囡囡三个字被血迹晕染，孟淮看了看日记本，又看了看地面上被摔的血肉模糊的丛囡囡。

耳边尖叫和呕吐声此起彼伏，有人上前递给他湿纸巾，不停的说着什么。

孟淮擦干净脸上的血迹，耳边嘈杂的轰鸣声褪去，逐渐变得清明，这才听清楚他不停说的话，“孟队，要不要紧？没事吧？”

“我没事。”

孟淮抬头看了看天台，血腥味仍在鼻间萦绕，“你们上面的人在做什么？那么多人在场，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她动作太快了，是正面对着我们的人，前一秒还在问她会不会得到原谅，后一秒就直接跳了下来。”

秦自游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处理好了，他和抬着丛囡囡尸体的担架擦身而过，又折返回来，掀开白布看了眼，又迅速放下。

孟淮坐在一边，面前摊着被血浸湿的日记本，正在发呆。

秦自游上前看了看那日记，“你看过了？”

孟淮很快回过神，“没有，血迹没干，不好翻动。”

秦自游在他身边坐下，看见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递了纸巾过去，“当着你面跳的？”

孟淮点头，接过纸巾，却没有动。

“你非常冷静。”秦自游看了看他的表情，“但是不是有点冷静过头了？”

“我见过类似的场景，你如果见过，也就会跟我一样了。”孟淮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你刚调过来的时候，我就听说你的履历非常牛逼。”秦自游再次打量他，“现在我信了。”

孟淮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道：“丛囡囡有给你打过电话吗？”

秦自游愣了下，“没有啊，怎么了？”

“她打了电话给我，说有东西给我，并且只能给我。”孟淮盯着那日记本，“对她来说，你是属于和她接触比较频繁的，她有你的电话，但却打给了我，我想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她是怎么知道你的电话的？”

“她说是老师给她的。”

丛鸢自杀的事情在江大引起了不少的骚动，孟淮头一天去现场的时候，确实留过自己的电话，但这和丛囡囡说的在等他来，并没有任何关联。

一直等到血迹干透，将日记本放进证物袋，两个人才离开现场。

一路上，秦自游揉着因为早起没来得及收拾的鸡窝头，非常的苦恼，“丛鸢这事还没过去，又来了个丛囡囡，我这半个月还能准点下班吗？”

“能。”

孟淮目视前方开车，“如果丛囡囡跳楼是为了赎罪，那你顶多再加一天班，把日记整理出来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