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娘子？小娘子，莫在这儿睡呀，当心着凉，还可能有危险……”

小亭附近一摆摊的老丈看着叶蓁蓁进了亭子，趴在栏杆上半天没有动静，猜测她是睡着了。

他有一个年岁差不离的孙女，所以对小姑娘难免上心些，一直注意着，不让人接近。眼见日头西沉，叶蓁蓁都还没醒，忍不住便走过去叫醒叶蓁蓁。

叶蓁蓁恍然醒转，头痛欲裂，脖颈处好似还残余着被斩断了的痛，她竟连口水也不敢咽一下。

叶蓁蓁紧皱着眉，一手轻捂着纤细的脖颈，一手抬起按压着穴位，茫茫然地转过头去，却骇得那老丈连连后退：“你……你……”

他慌乱地后退，绊倒了自己，便手脚并用地爬开，惊叫着引来不少人。

那些人被老丈奇怪的行为吸引过来，对上叶蓁蓁，又连忙慌乱地散开。

叶蓁蓁神色恍惚又疑惑，只觉脸上有什么粘稠的东西，她伸手挨了挨，一看，竟是半干涸的血！

她接连几日都在做梦，却到底无头无尾，此时梦终于完整了，她知道了话本的存在。

那话本原不该她知，她却忽然知了，这是窥视天机，是以脑中受了重创，七窍也流出血来，模糊了她原本的容貌，因为痛苦表情也显得有些狰狞，血在她趴伏昏迷时落到了白纱粉衣上，配着红裙，乍一看竟像是厉鬼出世。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这是受了伤，一边叫人去找大夫，一边来扶她，叶蓁蓁浑浑噩噩地被扶出亭子，脑子里乱成一片。

她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头痛得像有针在扎，又像有锤子在敲打，锯子要锯开她的脑袋，但她还是努力回想着，这件事很重要，也很紧迫，她必须马上想起来……

这时，暮色里忽然炸起一团白光，像凌冽的剑直刺高阔天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锵然剑鸣。

那剑鸣响在别人耳边，响在叶蓁蓁脑海，劈开她脑中混沌，她昏倒时梦到的话本内容全部想了起来！

叶蓁蓁抬头，因为眼睛流血，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天边那剑光却半分不减，尽数映在她眼底。

剑光？玉佩……阿耶、阿娘！

叶蓁蓁脸“唰”一下惨白，挣脱扶着她，却因为剑光失神的人，踉跄着往将军府跑去。

有人想拦她，从将军府方向却涌来更多的人，他们面上尽皆写着仓惶与恐惧，尖叫着奔逃。

“杀人……死人了！”

叶蓁蓁艰难地逆着人群往回跑，泪水融化半干涸的血往下滴落，常走的回家路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曾被无数人暗暗羡慕的长腿跑起来竟是那么慢那么疲软，拥挤的人群更是和她作对，想将她挤得更远。

话本初期的剧情被她翻来覆去回想，一同浮现在她脑海的，还有梦魇时被反复杀死的片段、她曾亲见的晏婴和叶婷相处的画面……

叶婷不曾如话本里那样过得艰难，却还是得了晏婴青睐。

叶蓁蓁心如刀绞。

她用力地跑着，用力地挤，终于到了将军府那条街。曾经阿耶抱着她在这条街吃糖人，曾经阿娘在这条街陪着她挑衣裳。

现在这条街空无一人，冷清孤寂，而不远处将军府内却难得热闹，一会儿红光一会儿白光，轰然相撞时震得街边屋子顶上都会摔落砖石。

强大而无形的气场阻止着任何人靠近，叶蓁蓁跑来就已快用尽气力，此时更是被威压直接压得倒下。

不要、不要啊，求求上苍，阿耶、阿娘不要出事啊！

叶蓁蓁喘着粗气，扶着沿街商铺的墙站起来，支撑着自己不倒下，颤抖着艰难地靠近将军府。

人生不是梦，更不是话本，她不是话本里那个叶蓁蓁，她没有做那个叶蓁蓁做的事，她的阿耶也没有谋反，所以如果老天有眼，求求你，不要让她的阿耶阿娘如话本里一样死去。

她可以死，她可以让晏婴斩了脑袋，只要叶婷能够消气，只求她阿耶阿娘……

将军府里忽然跑出来一人，她神色惊慌无比，往日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落下来，衣襟带血。

叶蓁蓁努力辨认出那人，无边的狂喜包裹住她：“阿娘？阿娘！”

叶夫人抬头，正好瞧见扶着墙艰难前进的叶蓁蓁。

她瞪大了眼，目眦尽裂：“蓁蓁！逃啊！快……！”

这时，一抹如雪的剑光自后而来，直直从叶夫人心口穿过，接着化作光点消散在天地间。

那剑光极美，消失得极温柔，可却毫不留情，叶夫人连话也没说完，便直直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叶蓁蓁愣了一下，终于失了全身气力，颓靡跪倒在地。她茫然地看着将军府门口那具尸体，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不是她阿娘，不是。

叶蓁蓁眨了眨眼，一滴血从眼眶流出，世界忽然又黑了。

一名白衣人从里面出来，他神色冰冷地从叶夫人尸体上走过，余光看到不远处缀着个红色人影，他便抬眼看过去，忽然变了脸色：“蓁蓁？”

叶蓁蓁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对上发声处，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是晏婴。

她认识他十二年，情窦初开的对象也是他，他的身姿、声音早已深深刻入脑海。

她曾以为自己能是特殊的。

只是原来哪怕她不是话本里那个叶蓁蓁，却还是会面对那个叶蓁蓁的结局。

叶蓁蓁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心想，我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