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谢庭越和玄山前往鹭杉关后，前线捷报纷杳而至。

在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时，荣翰被斩首。永昌帝到现在都未找到荣翰突然反水的证据，因此无法对谢予怀下手。

更让他可气的是，他还必须撤销对姜家的刑罚。

死了的姜家男丁回不来，但剩下的女子们是要回来的。当时流放到苦寒之地，不少姜家女子因此丧命，更多的留下了难治的伤病，暂时留在原处治疗，待养好以后再回到京城。

冬至那日，明父明母叫明枝和谢予怀若有空，便回去吃饭。

这二人自然是有空的。

马车上，谢予怀看着明枝不厌其烦地看着那本大夏史，已被她读了起码有十余遍。最奇怪的是，她每次只翻前面的部分，后面不看，因此那边书从外面一看，侧页新旧分明，已是两个颜色。

马车在雪地上行走，不是很稳当，明枝的脑袋偶尔会撞到车壁上，她浑然不觉。

谢予怀开口：“这本大夏史，你看了有多少遍？”

明枝细细思索了下：“我也没数过呀。”

“什么对你这么重要？”

谢予怀想了想，大夏史前面的内容，就是高祖如何建立大夏，如何制定法度等，再后面顶多就是几位皇帝如何励精图治，维护高祖的基业。

于是，他又问：“你要学高祖，如何颠覆这个王朝？”

明枝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虽然成功地让他住嘴了，可是手心却碰上那柔软的唇。她连忙甩开手，像碰到了什么炙热的东西一样。

“说话小心点。”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马车晃悠悠地停下了，已经到明府前面。

成亲之后这几个月，隔一段时间，他就会陪明枝回一趟明府，同岳父岳母吃吃饭聊聊天。

谢予怀每次去，其实都有些发憷，不是因为别的，只因岳父岳母对他太过热情。平时被人冷待多了，这种热情，他好些年没感受过，反而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马车外面的雪已经下到脚踝那么高，他先下去，明枝却在车上磨磨蹭蹭，半天不下来。

他看向她的脚，穿的是一双精致小巧的绣花鞋，若是踩在雪里，鞋面立刻就湿了，说不定脚踝里还会灌上雪。

她口中嘟囔道：“爹娘怎么也不找人把雪扫一下。”

谢予怀叹了口气，在马车边上张开手，道：“你过来，我抱你进去。”

其实他已经很控制自己，不去对她做些什么。为了克制自己，他有意离她远远的。他知道他的心已经不知何时起悄然发生了改变，但却始终无法完全对她敞开心扉。

而克制这种事，他一向很擅长。

明枝眼睛一亮，立刻钻进了他怀里，脸上笑意盈盈：“多谢多谢。”

谢予怀抱着她，一路走了进去，直到里面没有雪的地方，才将她放下来。

下人们早就去通知明以骞和明夫人了，因此他们恰好看见谢予怀将明枝放下来这一幕，见女儿和女婿相亲相爱，眼睛笑得都快眯起来了。

“殿下来啦。”明夫人眼睛似弯月，道，“我正亲自包饺子呢，刚开始包，待会儿煮了吃，枝儿你过来一起包。”

明枝扬起脸，应道：“好，我来了。”

她挽起袖子，洗了手，跟着明夫人忙活去了。

明以骞拉着谢予怀在一旁坐着说话，为他倒了一杯茶，却见他正朝着明枝的方向瞧去。

他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又转回了头。明以骞意味深长地笑，没有挑明，说着其他的事：“今年冬日这雪下的大呀，也比往年冷，哎，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谢予怀道：“岳父大人实心怀众生。”

“心怀也没用。”明以骞笑笑，笑容中多少有些无奈，“我要是做些什么，明家的处境会更差。”

说着说着，明以骞发现谢予怀眼神又飘到明枝那边去了。

谢予怀紧抿的薄唇逸出淡淡的笑意，眉眼含笑，在女子眼里，正是个清隽动人的公子。

明以骞再了解明枝不过，知道她为什么在一众人之中挑中除了样貌其他方面都不出彩的谢予怀了。因为他这个女儿，正经是个色中饿鬼啊……

明枝不知道她亲爱的爹爹在心里如何腹诽编排她，她正在和明夫人学习如何包饺子。她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上面放着一团馅料，学着明夫人的动作，将饺子皮边一点一点捏起来。

刚捏好一个，转身却发现谢予怀已经来到她身后了。

明枝的袖子挽到小臂上，手上沾满了面粉，托着那颗小小的饺子，问他：“如何？”

其实她很满意，这颗饺子是她精心捏出来的，若是不满意，也不会给他看了。

果然，谢予怀点了点头。

他心道，她包出来的饺子都这么可爱。

再一抬眼，发现她的鼻子上沾了一块面粉，让她看起来十分俏皮灵动。

他抬起拇指，将她脸上那块面粉擦拭掉。

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谢予怀将袖子挽起，边洗手边道：“我来包吧，你歇着去。”

明枝不解：“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学会了么？”而且他总觉得，她不适合干这种活，那样一双娇嫩的手，就该好生将养着，要不然，好几日的香膏又白涂了。

明夫人在一旁不说话，心中十分疑惑，谢予怀竟然也会包饺子？

出乎她意料，谢予怀洗好手以后，包饺子的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有了他的帮忙，进度加快许多。

无人和明以骞说话，他原本想和谢予怀说的事情，也没说出来。他自讨没趣地过来看他们包饺子，见到这一幕，他和明夫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许心疼这个好女婿。身为一个皇子，包饺子的动作却如此娴熟，这明明是下人该做的事情，这孩子从小到大究竟受了多少苦？

别人去煮饺子的时候，这里还剩些面粉。明枝看着那些面粉，心中有个坏主意。

她偷偷抹了一把，趁谢予怀没注意的时候快速地抹在他脸上。

左脸颊，三道横线，像猫咪的胡子。

她看得哈哈笑，他神情有些无奈。

明枝又要在他的右脸补上对称的三道，谢予怀怎么可能乖乖让她抹，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的手落到他的脸上去。

一不小心，手腕上的力道大了些，她被他拽得往前一趔趄，贴在了他的怀中。

两个人齐齐愣了下，她抬头看他的下颌，然后是他的眼睛，雪夜里，他的眼眸漆黑无比，仿佛有个漩涡将她不断吸入。在他的眼眸中，她看见了自己的双眼，亮晶晶的，神色逐渐转为迷蒙。

手腕上的力道倏然松了，她好似反应过来，后退了几步。他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面粉。

就在这时，明以骞的声音传过来。

“饺子好喽——”

为了招待谢予怀和明枝，明府的厨子准备了十多个菜，这里面的饺子却是他们亲手包的。只因冬至这日要吃饺子，意义重大。

明枝先夹了一个，似乎想到什么，又给谢予怀夹了几个。

她碗里这个是谢予怀包的样子，她咬开，眼睛笑得弯弯的。

真好吃。

谢予怀看着碗里的饺子怔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吃相斯文地嚼着。

明夫人想到什么，用公筷为他夹了一筷子豆角，道：“殿下尝尝这个，是明府内的下人自己种的。”

明枝眨着眼睛瞧了瞧，将他的碗夺过来。

桌子上其他人都愣住了。

只见她将豆角里面的豆子都剔除，放到自己碗里，才将谢予怀的碗递还给他。

明夫人皱着眉，斥责她：“枝儿，你怎么能从殿下那里抢吃的呢？”

她对明夫人说道：“阿娘，我夫君他不喜欢吃豆角里面的豆子。”

谢予怀第一反应是，她如何知道的？

后来才想起来，似乎很久以前，同她说过这件事。

她竟然还记得。

他的心中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很多年都没有人记得他爱吃什么了，他已经不挑食了，什么都吃。连王府内的厨子，都不会刻意去做哪些菜，刻意不做哪些菜。

这样一想，在明枝来了以后，他确实一直都没怎么吃到过豆角里面的豆子。

他低声道：“我……可以吃。”

她道：“可以吃和喜欢吃，是两回事。”

她继续道：“不过，为了营养均衡，不能一点都不吃，偶尔还是要吃一些。”

她又给谢予怀夹了几块排骨，和几块南瓜。

他看着自己的碗，陷入沉思。豆角、排骨，是他曾给她说过的。可是他喜欢吃南瓜，他并没有说过。她是如何知道的？

大概是平日吃饭时，多吃了几口喜欢的菜，便被她记住了。

明夫人几乎要热泪盈眶。这对恩爱的小夫妻啊，简直让她想起来她刚嫁给明以骞的时候。

明夫人搓了搓手，开始提点道：“我年轻时，那些闺阁姐妹，如今都有孙儿了。看得我别提有多羡慕了，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外孙呀？”

明枝噎了一下，道：“这种事，我自己再努力，也没用啊。”

明夫人没听懂，问道：“你说什么？”

她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谢予怀的手覆在明枝的手上，他带着淡淡的笑：“这种事急不来。王妃身子娇弱，我想再让她养一养。”

“殿下所言有理。”明夫人瞪了明枝一眼，“枝儿，你身子确实太弱，你要勤加锻炼，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