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尚把苹果画成了蓝色，马蒂斯的向日葵忧伤地低下头去。

——题记

走了么，塞巴斯蒂安。

离开这个让你背负了太多的城市，离开了你黯淡的二十四年。道别。是的，你说过。

道别，是一个次要的动作。

你的最后一个电话，从禄口机场打来。你说：“杀了那个修道士。”

电话断了。我听到了飞机巨大的轰鸣和一抹蓝色的烟尘。

那本画得像蜘蛛网一样的GRE红宝书，在考完试的下午，被你一页一页地撕掉了。

我们把它折成飞机。你说，每一架飞机应该用纸页上的一个单词来命名。你站在顶楼上开始挥动臂膀，于是，空中飞舞起无数艰深的词汇，以及它们的载体。

你沉默而兴奋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我说：“这一架应该叫Monasticism，还记得是什么意思吗？”你接过我手中的飞机，脸上突然间泛起了异样的神情，我看到你扯动了嘴角，苦笑了，“修道。”

我看见你格外用力地把这架飞机掷向了天空。我看见一只蓝色的鸽子忘记了扇动翅膀，用惊恐的目光打量着没有生命的、贫血的入侵者。

我来到了教学楼最北边的小教室。

我坐在第二排，体味着它的小带来的窒息感。四面的墙仿佛都向你倒来，而黑板像一帘永远也拉不开的帷幕。

你说它像一个城堡，永远也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规训与惩罚，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是的，绝望的，在监视下的安全感。

我想起了你的另一句话，然后打了一个寒战。你说：“当我老了以后，会希望有这样一个棺材。”

塞巴斯蒂安，算来我们已是十年的朋友。

我不了解你，不了解到了几近无知。

你说，那是因为我们太相似。相似得不着边际，如同塞林格与梭罗，活成了两条平行线，不即不离，无法重合。

你，多了一双阿喀琉斯的踵。

你走后的一次聚会。阿健喝了很多酒，他说他活了二十来岁，基本上问心无愧。就是觉着对不住你。

我看到，你牵动嘴角了，是因为诧异。

那天在我家里，阿健突发奇想。说要用麻将牌玩多米诺。

他说，每个人选一个尾数。牌在哪个数停下，这个人第二天就要倒霉。

你扭过脸去，使劲按着电视遥控器，然后停在了Discovery。

阿健说，玩玩嘛，甭较真儿。

于是，我们每人选了一个数。阿健2，你6，枝子5，我7。

第一轮牌很快停下。阿健数的牌。16。

你不动声色地克制。枝子嚷嚷，阿健的霉手，不算。

于是你来数。

第二轮是4，空了；第三轮是8。

第四轮，牌漫不经心地倒下了长长的一溜。你自己数的，56。

后来我们知道，你放弃了第二天的TSE考试。

阿健说，第一轮数牌的时候，他抽掉了一张牌。他只是想和命运做一个小对。

他说他后悔得不得了。后悔抽掉了牌吗？我问。

不，他说，后悔第四轮数牌时，又把那张牌偷偷塞了回去。

抽屉里摆放着你临走前送给我的CD，每一张上面都画着蓝色的S。

约翰·丹佛，菲尔·科林斯，和王勇的《安魂曲》。

我看到了鲍勃·迪伦的《路上的血迹》。记起了你花了十五美元得到它时的狂喜。

我说：“这张，带走吧。”

你摇了摇头。

你在我房间里玩了一夜的Diablo。

当我醒来时，电脑屏保闪着你的留言：“走了，今天我论文答辩。”

我在床上看一本有关人类学的画册。传说中的奥坎基尔查人流淌着蓝色的血液，所以他们一辈子与忧愁为伴。

突然就记起，你迷恋着列维-斯特劳斯的作品，将它们当作情人一样迷恋。

Tristes Tropiques，你曾经柔软地念过那个法文书名，然后用言语开始爱抚着下面的文字。卡都卫欧的图画艺术，终极意义，神秘感染性，和看来无必要的复杂性，皆为解释一个社会的梦幻。一个社会渴望要得到的一种象征，尽管一切因为阻碍而变得徒劳，而存在依然存在。

结构主义人类学，落难的叙事学场景。

我说，费解如斯的文字，是为了逃避。

你说，我们每个人都如同莫比乌斯带上的蚂蚁，逃，也只有逃回原点。

合上书，闪过拉尔夫·菲因斯在《英国病人》里的眸。想起了你，我的朋友。

塞巴斯蒂安。你的色调，本该是靛蓝的。宿命的色调，浓得化不开。

我在The Doors的嘶喊中睡着了。

我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张蓝色的皮肤。我闻到了福尔马林水和氰化物的苦杏仁味。

那张蓝色的皮肤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下来。

我醒了。

窗外是一轮蓝色的满月。

突然感到饿极了。冰箱里空洞得像洗劫后的巴比伦。

我打开厨房的顶柜，发现了一袋尘封已久的速食面。

如果一天从零点算起，那么这袋面恰好超过保质期四个小时。

我拆开，心安理得地咀嚼它。

我想到了《重庆森林》里的变质凤梨罐头。

每个吃过期食品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的理由是，我饿了。

前天收到了枝子的明信片。

枝子，还记得么？就是那个把Haagen-Dazs（哈根达斯冰激凌）吃得满嘴都是的枝子。

就是那个由于马克思说过“婚姻是制度化的卖淫”，所以决定一辈子不结婚的枝子。

她说她准备在明年一月回国。因为“日本那个地方局促得令人恶心”。她说她希望你能在遥远的异乡，活出一个响亮的色彩。

靛蓝色的塞巴斯蒂安，在这微凉的九月，别了。

这封信使我联想到一个新学的英文词组——杯水风波。文艺如斯，与我的欣赏趣味格格不入。我想我不认识这个姓塞的人，但我想，他对小π很重要。小π总是喜欢比较奇怪的人，她不喜欢我，因为我太正常了。